本页面内容摘录自B站公开课:《心经》讲读(主讲人:王德峰教授),原始课程由B站UP主“王德峰”发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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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个讲座首先做一个题解,就是对《心经》的经名做必要的说明。完整的经名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其中最关键的词便是“波罗蜜多”,也就是“度”。
如何度?我们怎样才能抵达彼岸?How?用英语说就是“How”,如何去做非常重要。修行就是要有法门,就是要有方法,而佛法恰恰提供了修行的法门。佛教讲了六种重要的方法,具体是哪六种呢?
布施
持戒
安忍
精进
禅定
般若
这就是著名的六种度法,也称为“六波罗蜜多”。你可以通过布施、持戒、安忍、精进、禅定、般若这六种方法中的任何一种去度,去抵达彼岸。
刚才我们列出了这六种修行法门,现在就逐一来详细地说明。我们首先要说明的是,“波罗蜜多”究竟是不是度?确实,“波罗蜜多”就是度,就是抵达彼岸的方法。而如何度,就是具体的修行方法。以“布施”为例,我们要具体讲清楚:到底什么才算布施?如何做才叫布施?把这些讲明白了,就叫“布施波罗蜜”。
我们从布施开始逐一讲解,最终讲到第六种,也就是“般若”。讲到“般若”的时候,我们就正式进入《心经》的核心内容了。《心经》讲的正是“般若波罗蜜多”。
“财布施”顾名思义,就是用财物帮助别人。比如,用金钱资助贫苦之人,或者用钱财供养对自己有恩德的人。谁对我们有恩德呢?首先是父母。我们都是在父母的抚养和关爱之下长大的,他们对我们有莫大的恩情,我们理应供养父母。这种供养恩德的行为,就是佛教所讲的“财布施”。从这一点上看,佛教与儒家的思想便高度一致——强调我们要孝养父母。
孝养父母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不能只说说而已。孝养父母是需要我们实际去行动的。至少要想办法挣点钱,不管怎样,你总得有一点财力。现代年轻人都懂得要努力为自己的孩子挣“奶粉钱”,但我们有没有同样努力地为父母挣取供养的钱呢?为孩子挣钱是天然的,甚至动物都有这种本能。动物爱护自己的后代,比如雄性动物外出觅食,觅食回来便用来喂养自己的子女;而雌性动物则守护自己的后代。比如母猫生了幼崽以后,就会变得非常凶悍,谁也不能靠近它,它会尽一切力量保护自己的孩子。
动物中雄性外出觅食,养育自己的后代,这并不能称为布施。各位,我们为自己的孩子挣“奶粉钱”,能叫做布施吗?这不过是生物天然的本性,是出于本能。那么反过来,能不能做到供养父母呢?如果你能做到,那才叫布施,因为供养父母并不是生物本能,而是超越天性的道德实践。
如果我们能做到供养父母,那么对于与自己没有亲缘关系的他人呢?面对贫苦中的陌生人,你是否愿意将财物施舍给他们?如果你能够如此舍财,那就是真正的财布施了。有人可能会说:“我自己也很贫苦呀,怎么布施?”但真正的财布施,并不是只有富人才可以做,穷人同样可以做到。在贫困的人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另一个贫困的人,这也是财布施。
历史上就有这样一位极端贫苦却慷慨布施的人——武训。他是个乞丐,靠讨饭为生。他布施了吗?当然布施了。他一生讨饭,自己勉强维持生计,剩下讨来的钱都存在一位乡绅家里。等钱积攒到一定数量,他就向乡绅请求用这些钱创办义学。这段传奇故事被拍成了电影,名为《武训传》。
当今社会,工业发达了,经济进步了,有些人富裕起来,开始做公益、做慈善事业了,这当然是好事。但很多时候,他们的布施是“住相布施”,也就是带着炫耀和功利心的施舍。有一次,我跟其中一位慈善家说:“你的境界太低了。”他不服气,反驳我:“你凭什么这么说?我捐了那么多钱。”我回答他:“捐的钱再多,境界也不一定高。你不妨与武训比一比。”
武训讨饭获得的钱财,除了勉强维持自己生存的之外,都用于创办义学。当存款达到一定数量时,他请求乡绅帮忙创办了义学,而自己却继续讨饭维持生计。武训的财布施,境界何其高远!义学创办后,他又请来了教师,接下来就轮到教师进行“法布施”了。
武训内心牵挂着这些教师能不能做好法布施,所以他时常悄悄到学舍查看。有一次,他看到一位教师趴在那里睡觉,学生们在教室里到处玩耍。他以为只是课间休息,便耐心地等候。然而过了很久,教师仍旧趴着睡觉。武训终于忍不住走到教师面前,长跪不起。他不会批评人,只能以卑微的姿态恳求对方认真施教。从此,那位教师再也不敢懈怠了。
武训以自己的财布施,引导和激励教师进行法布施。因为真正的法布施,必须依靠教师来实现。你能指望一个乞丐去做法布施吗?武训当然做不到,他自己就是文盲,一个大字都不认识。他之所以创办义学,正是因为感慨于天下贫苦家庭的孩子没有读书的机会,才下定决心,竭尽自己的一生去实现这个目标。
“财布施”的意思我们明白了,再来看“法布施”。
法布施顾名思义,就是向他人传播佛法。比如寺庙里的高僧大德们开讲坛、讲经说法,这便是在做法布施。但法布施的范畴并不限于佛法。如果你讲的是世间的知识,用这些知识去帮助众生,这同样属于法布施。你教授计算机科学,帮助学生掌握将来谋生的本领,这就是法布施。因为世间法与佛法并非截然分开的,最高的境界就是将世间法修成佛法。
比如你讲计算机科学的时候,不能只讲技术(technology),只讲信息技术本身,而更要讲明信息技术背后的文明含义,讲明我们到底拿信息技术来做什么。我们可以用计算机去发射杀人的武器,比如导弹;也可以用计算机去发射卫星,造福人类。所以,一个好的教师,在教授计算机科学时,也会将佛法的精神融入其中。他不仅教会学生谋生的技能,更重要的是教导学生如何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
世间有一种伟大的职业,那就是教师。教师这一生都在做什么呢?都在做法布施啊!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一种职业。即使你从未想过要去修行,结果却自然而然地就在做法布施了。如果你后来开始讨厌教师这个职业,那真是非常愚蠢的,你忘记了自己的幸运所在。一个每天都在法布施的人,还需要追问自己活着的意义吗?不需要了,因为你每天都在做最有意义的事。教师这个职业是多么美好、多么幸运啊!他天然就与佛法相合,与修行的道路相一致。他天天法布施,人生的意义自然已经圆满地体现了。
然而可悲的是,如今的教育日益产业化,教师的处境也越来越艰难。当然,这种状况终将改善,因为佛法仍然存在,智慧的光芒始终照耀人间。
再来看第三种布施,即“无畏布施”。所谓无畏布施,就是帮助众生排除痛苦,消除恐惧,给予他们安全感。大家想一想,天下哪一种职业正属于无畏布施呢?医生。人一旦生病,第一会感到痛苦,第二会感到恐惧。而医生这个职业,每天都在做什么?就是在进行无畏布施啊。这也是阳光下最灿烂的职业之一。医生们也不用去追问自己活着的意义,因为他们每天都在救死扶伤,这便是他们人生最大的意义。
当我们的国家遭受异族入侵,人民被残暴杀戮时,有一些人也在进行着无畏布施,他们是谁?就是那些带领士兵抵抗侵略的将军们。他们为了保护更多的生命,挺身而出,以勇敢无畏的精神与敌人作斗争。当然,在战争中他们也不得不杀戮,但这种杀戮的目的,是为了让更多无辜的生命免于杀害。这种牺牲和担当,意义非凡。
世上还有一种职业也涉及杀人,那就是法官判案。法官判案必须谨慎至极,绝对不能判错。因为一旦误判,就会带来罪业。但将军带领士兵杀敌,则不同。他们只要进行的是正义的战争,杀人就不会带来罪业。这两类杀人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一类是法官这样的职业,必须小心翼翼、谨慎到如履薄冰,古时候就是知县大人,“人命关天”,丝毫不能马虎。另一类则是将军带领士兵,捍卫国家、保护乡亲父老的安全,这是正当而无罪业的。
当然,这些内容是我们衍生出来的讨论,与《心经》并无直接关系。我们所说的这些,仍然围绕着“无畏布施”展开:有一类人负责打仗,有一类人负责救死扶伤。他们都属于无畏布施。将军带领士兵抵御侵略,老百姓便因此摆脱了恐惧。所以,佛教讲的布施,归结起来就有三种:“财布施”、“法布施”以及“无畏布施”。
接下来我们来看第二种波罗蜜,也就是“持戒”。持戒同样是帮助我们度过生死苦海、抵达彼岸的方法。“持戒”分为三种,第一种称为“律仪戒”。顾名思义,“律仪戒”就是严守佛教中的各种戒条、戒律。大乘佛教中就有一个专注于持戒的宗派,叫做律宗。律宗在持戒波罗蜜方面的要求非常严格,也非常细致。我们知道,李叔同后来出家修行,所选择的正是律宗。
按照佛教的观点,戒律并不是强加给每个人的约束,而是每个人自觉实践自身作为人的本分而应遵守的戒条。当然,这些本分之中,有一部分是佛教所明确规定的。比如“不杀生”,这是在家修行最基本的五戒之一。不过,这些戒律也不能僵化理解。有些地方的人,如果完全不杀生就难以生存,比如生活在特殊环境中的藏传佛教徒就食荤,这与当地的地理条件、生活方式,以及祖祖辈辈的生存习惯都有关系。因此,戒律在实践时要有灵活性,不能死板地理解。但整体来说,持戒一定是正确的方向。有许多戒律,是佛教徒无论如何都必须严格遵守的,这就称为“律仪戒”。
第二种戒律称为“摄善法戒”,这里的“摄”有修行、涵养之意。也就是将一切善法都纳入自己的修行之中,积极去实践。不过这里也存在一个重要的问题,就是善法与恶法的区分标准是什么?前提只有一个:“净心行善”。当你真正做到净心行善的时候,你就是在持“摄善法戒”。相反,那些本该去做的善行,你却不去做,那也属于犯戒。所以戒律不仅仅是禁止性的,并非只是告诉你不能做什么,同时也是肯定性的,明确指出你必须去做什么。你没有做到必须去做的事情,同样也是犯戒。
我们都了解现代法学,现代法学包含两个基本方面:一个是不可以做什么,另一个是必须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涉及的是“权利”(right),为什么有些事情我们不可以去做?因为一旦做了,就会侵犯他人的权利。而与权利对应的,就是义务(duty)。中文中,我们常说权利和义务。权利告诉我们哪些事情不能做,而义务则告诉我们哪些事情不可以不做,换句话说,哪些事情是我们必须积极去做的。如果你本该做却没有做,那也是违法的;只有你完成了这些“必须做的事”,才是履行了义务,才是合法的。
举个例子,比如你销售药品,药品的生产商在药品包装里必须提供说明书。如果说明书中遗漏了某些必要的安全提示,比如药品的副作用或注意事项,这就意味着你没有尽到本该履行的义务,这同样是违法的。所以现在大家都能看到,买取暖设备、清洗液之类的产品,说明书上一定会明确提示:“必须远离儿童,存放于安全之处”等类似警告。如果这些必要的提醒你没有写明,那就属于没有承担自己的义务,即未完成你必须做的事情。
那么到底什么是权利呢?一般人都以为,权利只是用来捍卫自己的利益。其实不然,权利真正告诉我们的是哪些事我们不能做,因为你一旦做了,就会侵害他人的权利。义务则相反,它明确地告诉我们,哪些事是必须做的。这就是现代法学的基本入门概念,非常简单,就是“权利”(right)和“义务”(duty)。权利告诉我们哪些行为是不能做的,因为一旦做了就侵犯了别人的权利;义务告诉我们哪些事情必须去做,履行了义务才不会违法。
以上讲的是现代法学中的“律”,其实戒律也是一种“律”,但它属于修行范畴的律。不过我们可以用类比的方式去理解佛教中的持戒。佛教修行所讲的持戒也包括两方面:一方面是不可以做什么,另一方面是必须做什么。当你明知道某种善法,却没有去积极修行,那也是犯戒,这种戒就属于“摄善法戒”,它强调的是一种正面的义务,即必须积极去做。而我们之前讲过的“律仪戒”,强调的是哪些事不可以做,这就是戒律中两种不同的侧重点。
第三种戒是什么呢?叫做“饶益有情戒”。什么是“有情”?佛教认为,所有的动物,包括人类,都属于“有情物”。而“饶益”的意思,就是丰富多样地帮助。当你发现别人需要帮助,而且你也有能力提供帮助,却故意不去做,那就属于犯戒了。这是修行中的一种戒律,叫做“饶益有情戒”。我们总结一下:有很多戒律需要我们遵守,这称为“律仪戒”;有很多善法需要我们去实践,这称为“摄善法戒”;而当我们发现别人需要帮助,并且在自己能力范围内能够提供帮助时,必须主动帮助,这称为“饶益有情戒”。“饶”指丰富多样,“益”是动词,表示帮助。“饶益”作为动词,“有情”作为宾语,请务必记住。
现实中,有些人不仅不愿丰富地帮助他人,甚至连基本的帮助都不愿意提供。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见死不救。见到他人处于生死关头却袖手旁观,这还了得?老人摔倒在地,不去扶持,这就是犯戒啊!可悲的是,现在竟然出现了“不敢扶老人”的现象。这种现象居然还成了电视台讨论的话题,实在是极为荒谬。我们中华民族本是有佛教修行传统的民族,怎么能出现这样的状况呢?
好,我们接下来讲“持戒”之后的第三个修行方法,也就是“安忍”。同样的,“安忍波罗蜜”也分为三种,就像前面我们讲过布施有三种,持戒有三种一样。“忍”也分为三种,第一种称为“耐怨害忍”。
我们生活在社会中,必然与人打交道,而人与人之间相处,总免不了被伤害、被误解。为什么?因为我们身边的人多半都是凡夫。佛教说:“本来是佛,前念迷即凡夫。”我们自己是不是凡夫呢?恐怕也还是凡夫,只是我们在修行,“后念悟即是佛”。我们从凡夫走向佛的过程中,注定会与不修行的凡夫相遇。他们不修行,而我们在修行,这种差异就容易导致他们伤害我们。当别人伤害你时,你一定要记住,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要想着“请君入瓮”。如果你也用相同的方式回击,那你就没有在修行。
当你被别人伤害、被别人诋毁,甚至好心帮助别人却被恩将仇报时,心中自然会生出怨恨,但千万不要怨恨。别人伤害你,你当然会感到痛苦,但你要能够忍受,这就叫“耐怨害忍”,这是一种非常难以做到的忍耐。然而,我们要时时提醒自己:我们正是在修行之中,我们也是凡夫,但我们与其他凡夫的不同之处在哪里呢?我们是行走在“度”的道路上,正在波罗蜜多之中的凡夫。所以,我们必须要忍。不忍的话,冤冤相报将永远无法终止。别人伤害你,带来的痛苦是真实的,但如果你去恨他,就会再加上一重新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
就像神会禅师遇到惠能大师的情景一样。当时神会向惠能提出了一个问题,惠能立刻明白神会尚未彻悟,于是采用了禅门独特的棒喝之法,用禅杖敲打神会,并问他:“痛还是不痛?”神会回答:“亦痛亦不痛。”这句话很微妙,其实惠能知道他并未真正领悟。神会所谓的“亦痛亦不痛”,只不过是在描述先痛后不痛的时间过程而已。惠能于是对神会开示道:“我用禅杖打你,你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痛呢?不痛是假话。”
我们凡夫俗子被人伤害时会不会痛?当然会痛。我们都是有情之物,如何可能不感到痛楚呢?然而真正的“亦痛亦不痛”,是身体感受到痛,但内心却不起怨恨,这便是“耐怨害忍”。身体确实痛了,但心并没有随之痛起来,也就是说心中不起愤恨怨怼之念。这才是真正的“亦痛亦不痛”。要做到这一点极为困难,因此“忍”这个字,修行起来的难度就很大。
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承认,如果我们相信三世因果,就要承认我们前世、再前世乃至累世累劫,都曾经伤害过别人。因此佛教中有一个词叫“冤亲债主”。我们这一世如果想好好修行,就必须有“忍”的功夫。当别人伤害我们时,很可能他就是我们前世的债主,我们曾经伤害过他,并且这种伤害无法挽回,便称为“罪业”。此时我们应该转念一想:“这是在帮我消除过去的罪业,我不应该再增加新的罪业。”
当然,这种心态与斗争哲学是相悖的。若从斗争哲学的角度来说,天下百姓都这样耐怨害忍,岂非不可能?这是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就像《哈姆雷特》中那句著名的台词:“To be or not to be, that'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是默然忍受人世间的苦难更为高贵,还是通过斗争将其彻底推翻更为高贵?如今我们通常都会选择第二种方式,选择用斗争去改变现状。然而,伟大的佛教精神与基督教精神却做出了不同的选择,他们选择了第一种方式,即默然忍受苦难。每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
佛教的修行者遵循教义,不会主动拿起武器参与战争。如果他们必须表达抗议,往往采取的方式是自焚。当一个社会、一个民族遭遇巨大苦难的时候,佛教徒通常只能通过自焚来表达。这是一种尴尬的境地,因为人间的罪业实在难以消除。而佛教的深意是:至少我们个人不要再去增加新的罪业,而是要努力地去消除过去累积下来的罪业。
好,以上内容我们仅作客观叙述,不予评价。
前面讲了第一个忍是“耐怨害忍”,现在来看第二个忍,称为“安受苦忍”。这个概念比较容易理解。人活在世上总是要承受苦难的。佛教中讲到“生老病死”,这四样没有一样不是苦。过去,中国传统思想常认为“老、病、死”是苦,而不认为“生”也是苦。那么,佛教为什么认为“生”同样是苦呢?因为生命的存在本身意味着欲望,而欲望总是难以满足,常常无法实现,因此便产生了痛苦。
举个例子:人在出生的那一刻,第一次呼吸是用笑声还是哭声表达的?是哭声。从佛教的角度来看,这个哭声非常重要,它象征着你的苦难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这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人生第一声啼哭”。因此,佛陀在初转法轮、首次宣讲佛法时,就直接点出了人生的真相:“苦、集、灭、道”,首要的就是“苦”。
这个观点也启发了德国哲学家叔本华的深刻思考。他提出了一个非常奇特的问题:“人类为什么会有性羞耻心?”也就是两性之间为什么会有隐私感或羞耻感?比如,当人们在亲密(make love)时,会选择在上海南京西路上、或广场上公开进行吗?肯定不会,而是会躲避起来。叔本华追问,为什么人类会如此?这种性羞耻心的背后有没有生物学的依据或基因层面的解释呢?如果有,这本来应该是生物学家来解答的问题,但很显然,生物学并不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我们知道人类有两大本能:“食”和“色”。吃东西是人的天性之一,人饿了自然要吃饭,但我们在吃饭的时候会躲起来不让别人看到吗?并不会,我们经常在食堂或公共场合一起进餐。可偏偏另一种天性——“色”,人们却必须躲起来进行。叔本华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这样呢?”科学能够回答这个问题吗?
我曾经在课堂上讲到这个问题,课间休息时有一位学生过来,仍试图用科学解释这件事。他说:“因为科学承认人类有私密空间,这种私密需要保护,所以亲密行为不能公开。”我便问他:“私密性与科学有什么必然关系?你吃饭时也是你个人的私密生活呀,但为什么却可以公开进行呢?”他听了之后无法回答。我告诉他,这种问题科学解释不了,只有哲学能回答。哲学家之所以有趣,就在于他们会去思考那些一般人不会想的问题。如果你也喜欢思考别人想不到的问题,那么,你或许就是一位哲学家了。
康有为也曾探讨过这个问题,这也体现出他的哲学家气质。他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观点,认为人类的生殖器官长的位置不对。如果生殖器官长在额头上,那么亲密行为就会变得非常简单,两个人只要碰一碰头就可以了。这便是康有为充满想象力的设想,虽然十分有趣,但显然并未真正抓住问题的实质。
叔本华则给出了一个深刻的答案,而他的答案灵感来自于佛学。他指出,人类之所以会对亲密行为感到羞耻,是因为这种行为可能会创造出一个新的生命。而创造新生命,实际上意味着制造新的痛苦。你要创造新的痛苦,这样的事情你怎能心安理得地公开去做呢?你自然只能躲避起来,偷偷地进行。叔本华阅读佛经后深受启发,他首先赞同了佛陀的观点:“人生就是苦。”他说,人类活在这个世界上,处处都是为了生存而斗争(struggle for survival),背后推动我们的是一种“生存意志”(will to survive)。人类带着一堆欲望来到世间,却往往无法实现这些欲望,因此产生了无尽的苦痛。叔本华完全赞同佛学的观点——人生即苦,而正是因为创造生命就是制造苦难,人类才会本能地感到羞耻,选择隐秘地进行亲密行为。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所发现的唯一能够合理解释人类性羞耻心起源的答案。性羞耻心确实找不到生物学上的依据。大家可以思考一下:我们吃饭会感到羞耻吗?不会,但为什么亲密行为会感到羞耻呢?就是因为我们在制造新的苦难。
哲学家的这些讨论,往往都会受到佛学的启发,因为佛学中隐藏着极为深刻的思想。佛教虽然强调的是修行,但它所使用的方法却往往蕴含着丰富的思想智慧,而这些智慧正是哲学家所关注并加以吸收的。这就如同我们中国人将佛教哲学层面的思想融入儒家和道家学说中一样。因此佛教究竟是什么?可以说,它既是哲学也是宗教,同时也可以说它非哲学非宗教,这两种表述都是合理的。
好,我们再回到“安受苦忍”上来。人生充满苦难,年老是苦,生病是苦,而死亡则是“四大分散”,更是极大的痛苦,特别是被送进ICU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生命中总会经历各种痛苦,有些疾病带来的疼痛令人难以忍受,甚至痛不欲生,比如胰腺炎发作时的剧烈疼痛。因此人类才研发了许多药物,比如杜冷丁等,用以缓解剧烈的疼痛。但即便如此,当我们面临剧烈痛苦时,能否做到安然忍受,这正是对我们的巨大考验。有时候,我们甚至会经历极端饥饿,挣扎在生死线上,比如在大饥荒来临时,那种苦难同样难以言说。这些时候,我们所面临的真正考验,并不是我们的身体,而是我们的内心。
禅宗祖师中曾有这样一位主持方丈,他患了一种极其疼痛的病症。一天深夜,他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第二天弟子们前来探望,关切地问道:“师父,昨晚您实在忍受不了,叫喊出来了。”祖师却平静地回答:“我没有叫喊,是它在叫。”身体虽然感受痛苦,但他的内心却未被痛苦所扰动。
类似的思想在古希腊晚期哲学流派「斯多葛学派」中也有所体现。斯多葛学派中有一位哲人患有严重的痛风,每当病症发作时,他都忍不住痛苦地喊叫,但他是这样喊的:“疼痛啊,你尽可以这样折磨我,但我绝不会说你是一种邪恶!”这句话实在精彩,真正表达了佛教所说的“安受苦忍”——不是不能喊痛,而是即便在极度痛苦中,仍然能明确地意识到:疼痛虽然降低了自己生存处境的舒适程度,却并没有损害自己灵魂和人格的价值。这才是安受苦忍最典范的体现。再想想刚才禅宗祖师所说的那句话:“不是我在叫,是它在叫。”这境界也是妙不可言。
除了前两种忍,第三种忍称为“谛察法忍”。“谛察”就是深入而细致的体悟和领会,“法”则是佛法。想要真正领悟佛法,实在是极为不易的。凡是诵读过《金刚经》的人都深有体会,光是理解其中的“三句义”,就已经让人感到艰深难懂。佛法深奥如斯,当然世间也存在许多极难攻克的课题,比如数学家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难不难?简直难于登天。这种难度近乎“天机”。陈景润一生奋斗,花费数十年时间,最后仍只差一步。他将哥德巴赫猜想证明到了“1+2”,如果能再进一步达到“1+1”,问题就彻底解决了。这在佛教的眼光看来,就是一种典型的“谛察法忍”。普通凡夫往往望而生畏,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也只能望洋兴叹。但在人类的科学领域、哲学领域,确实有许多伟大的先贤做到了“谛察法忍”,他们能以常人无法想象的毅力和智慧,深入探究世间最深奥的真理。
我自己学哲学,深知哲学探索中的艰辛与挣扎。我印象特别深刻的是在本科阶段读西方哲学史时,第一次接触到哲学家大卫·休谟(David Hume)提出的两个难题。当时我整整一个学期都在与这两个问题斗争,实在想不通怎么办呢?干脆去睡觉。我记得那段时间一午睡就是好几个小时,因为看书已经没用了。这种难题跟数学非常相似:你要么一下子懂了,要么永远不懂。数学也是如此,看再多书也没用,因为它是人类思想活动中最高级的理性运动。西方哲学也是这样,太深入、太专注,甚至可能陷入精神崩溃的危险境地。所以我常常半开玩笑地说,复旦大学有两个系属于“精神病高发区”——一个是数学系,一个是哲学系。你最终能够挺过去,没有精神崩溃,那就叫“谛察法忍”。其实休谟本人也正是这样。
休谟提出了一个极为深刻的问题:因果关系虽然是客观存在的,但它真的有必然性吗?他认为,这种必然性是没有任何理性证据的,理性根本无法论证。比如说太阳照射石头,石头就会发热。这其中,太阳照射是因,石头发热是果,但这种因果之间有必然性吗?休谟并没有否认这一现象的客观存在,但他指出:在“太阳照射”这个因中,并不包含“石头发热”这个结果,那么这种必然性究竟从何而来呢?
当我第一次遇到这个问题时,觉得非常奇怪——因果关系难道不是必然的吗?后来我才明白,休谟并未否定因果关系的客观性,而是强调理性无法证明这种关系的必然性。因为从逻辑上看,太阳照射石头而石头不发热,甚至变冷,这种情况并非不可能。如果你说不可能,我会问你为什么?你可能会解释说:“太阳照射时辐射热量,热量传导到石头上,加剧了石头内部分子的运动,所以石头升温了。”但休谟听了只会淡淡一笑,说:“其实你只是用更精致、更复杂的语言来描述同样的事情罢了。简单的说法是太阳晒热了石头,而你说成是辐射热传导、分子运动加剧等等,但无论你如何精致地描述,都没有增加任何逻辑上的必然性。”这个问题确实很严重、很深刻。
我曾经为此问题痛苦挣扎。其实休谟本人也是如此。他当年在深入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越想越恐惧,以至于不得不立刻从书房中逃出去,跑到爱丁堡的咖啡馆,找朋友喝咖啡、聊天,试图忘记这个困扰他的问题。然而,聊着聊着,喝着咖啡,他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这个难题,于是不得不再次回到书房,继续陷入思考的挣扎之中。最终,他完成了一部厚厚的著作,这就是他的代表作——《人性论》。这便是真正的“谛察法忍”,哲学家同样在践行着它。
1844年,马克思在巴黎发起了哲学革命。当时他陷入了极其艰难的状态,闭门不出,几乎不与任何人见面。他的好朋友卢格曾被人问到:“马克思最近在干什么?”卢格回答:“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实际上,马克思正在以极大的精神力量,推动着一场哲学革命。这种事业,当然极不容易。
修行之路也是如此艰难。我们在人世间要承受各种各样的苦痛,要忍受来自别人的伤害,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更为艰巨的事——精研佛法。这种苦难,一般人难以承受。正如曹雪芹创作《红楼梦》,后来脂砚斋评价道:“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着血泪。这“十年辛苦不寻常”,曹雪芹花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才创作出《红楼梦》这样一部伟大的作品。如今我们读《红楼梦》,仍然难以理解,世间怎么会有如此伟大的文学家。《红楼梦》堪称中国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光是书中的诗词就令人震惊不已。比如书中那些贵族小姐们组织的“海棠诗社”,每一首比赛诗作都是曹雪芹自己所写。他时而为黛玉写一首诗,时而又为宝钗、探春各写一首,要做到这种境界,简直需要拥有多重心境。普通人难以想象,但他做到了。这不仅是天才的力量,更是因为他在文学创作中展现了非凡的忍耐力与毅力,这正是佛教所说的“谛察法忍”。因此,我们中国人至今依然感谢曹雪芹。
人类也同样会感谢马克思。年轻时代的马克思曾在中学时期写过一篇文章,名为《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在文章的最后一段,马克思说道:“未来的人,高尚的人,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热泪。”他鼓励青年人选择怎样的职业呢?应该是为人类而工作。从佛教的角度看,这其实就是修行。马克思本人就承受了许多痛苦,经历了极度的贫困,为了撰写《资本论》,整整奋斗了40年。最终,他在安乐椅上安静地睡去,那一刻,佛教里称为“圆寂”。这,便是佛教所讲的“安忍波罗蜜”。
好,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