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面内容摘录自B站公开课:《心经》讲读(主讲人:王德峰教授),原始课程由B站UP主“王德峰”发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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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现在进入这个讲座的第二部分。首先,我们要明确一下整部经文的结构,共分为六个段落。
第一段是序文。这一段落的划分并非出于主观,而是根据经文自身的内容逻辑,逐层展开,自然显现。
第二段从观自在菩萨呼唤舍利子开始,一直到“不增不减”。
第三段以“是故空中无色”起始,一直延续到“以无所得故”,在这段经文中,反复强调“无”的概念: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这是整部经文的第三段。
第四段着重讲述“菩萨”的境界:菩提萨埵因依般若波罗蜜多的缘故,心得以无挂碍;由于心无挂碍,就不再有恐怖,能够远离一切颠倒梦想,最终达到究竟涅槃。
第五段则论述了佛境界,包括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即“三世诸佛”。三世诸佛因依般若波罗蜜多的缘故,得证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因此,我们了解了般若波罗蜜多是一种大神咒,是一种大明咒,是无上的咒,是无与伦比的咒,能够除去一切苦难,真实不虚。这就是第五段。
第六段,也是最后一段,经文直接介绍了般若波罗蜜多的真言。文中说道:“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以修般若作为度化的方法。它具备一个咒语,具体为:“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经文结构明确后,我们逐段详细讨论。
首先,我们看第一段,也就是序文。在这里,是谁在呼唤舍利子呢?是观自在菩萨。他是在什么情况下呼唤舍利子的?当时他正处于「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的境界中,并且「照见五蕴皆空」。正是在这种深度的观照状态下,观自在菩萨才开始呼唤舍利子。
为了更清楚地掌握序文的要义,我们习惯采用“关键词”这一概念。序文中的三个关键词,分别为:
第一,“行深”;
第二,“照见”;
第三,“苦厄”。
将这三个词作为关键之处,确实恰当、准确,无可厚非。
比如我们先来看“行深”这个词。“行深”意味着从一般的认知转向深刻的观照状态。那么,这里的“观照”用英文如何表达呢?可能唯一贴切的词就是 meditation(冥想)。显然,meditation 并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认知活动。我们日常的生活中或在认知,或在感受(感受往往伴随情绪),或在体验着什么,但我们很少真正进入 meditation 状态,也就是很少真正进入「观照」状态。
一首好诗的创作过程恐怕也必须是这样的。当诗人在写作时,他是在认知世界吗?是在对世界进行描述或者用概念表达吗?事实上,他也正处于 meditation 状态,用佛学术语来说,这就叫作“观照”。只有进入这样一种观照状态,诗人才可能创作出真正纯粹的诗篇。这种状态下的创作往往是一气呵成的。当然,诗人后续再去进行修改润色,也是完全允许的,但最初创作时的基础,必定源自于这种一气呵成的观照状态。
我们想象一下杜甫,比如他写下《登高》这首名作时,会是逐字逐句反复斟酌吗?是刻意去谋篇布局吗?显然不是。我们在读这首诗的时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一气呵成的力量:“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样的气象与气势,若不是处于 meditation 中,如何可能创作出来?诗完成后放在那里,杜甫有没有修改过,我们不知道。但李白大概不会修改;杜甫可能会修改,因为他的风格细腻沉稳,可能会回过头去反复推敲字句。然而,无论后来有没有修改,他创作的根基必定是 meditation 状态,也就是“诗人作诗,到 meditation 的最佳状态”。诗人进入了“烟丝皮里纯”,这种“烟丝皮里纯”的状态,用英语我们通常称为 inspiration(灵感)。
由此再往前一步想一想,艺术创作的巅峰状态到底是什么?诗人真正的灵感从哪里来?其实也正是来自于那种「观照」状态之中,也即 meditation。当诗人进入观照,他才会有真正的灵感(inspiration)。讲说佛法也是同样的道理。说佛法,并非像写论文那样可以凭借认知和逻辑完成。因此,如今我们没有人敢轻易说:“我现在正在说佛法了。”你真的敢说佛法吗?你是否正处于 meditation(观照)的状态中呢?要进入这种状态,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实现。甚至连观自在菩萨都还需要佛陀的护念与指引,更何况我们呢?佛陀本人一定首先进入了 meditation 状态,“into meditation”,这才叫真正的“行深”。
我们所感知的这个世界,在佛法中称为“法界”。当我们以认知的方式面对世界时,世界万物皆以“相”的形式存在。我们只是停留在了“相”上,并未真正领悟到“无相”。当我们能够摆脱概念,摆脱名相,我们的认知状态也会发生转变,真正进入到“甚深法界”之中。
这就好比一幅画摆在我们面前,它作为艺术作品呈现出的一切“相”,表面上十分简单。比如一幅山水画,你能够清晰地辨认出:这是山,那是水;河上架着一座桥,桥下有一艘船……当然,这种认知并不困难,没有任何问题。然而,你欣赏这幅画时,它真正的价值是仅仅让你看到这些表面的“相”吗?若只是如此,你拍一张照片即可满足。这幅画作为真正的艺术作品,它其实是要引领你进入一种更深刻的状态,也就是让你达到“行深”的境界。如果你无法完成这个转变,你将永远只是把它当作一件普通的工艺品,仅仅停留在“画得精巧”的审美趣味之上。这种审美趣味的满足,与真正欣赏一件艺术作品,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体验。
一部伟大的艺术作品,总是言有尽而意无穷。它的真正价值,在于引导我们进入对它的观照,而非停留在简单的辨认层面。如果我们以同样的态度面对整个世界,会怎样呢?这时,“法界”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世界成为了一件艺术作品。请注意这一点:整个世界,竟然成为了一件艺术作品!为什么世界能够成为艺术作品?因为它展现的是佛性。
然而,我们通常并不能以艺术品的眼光去看待世界。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被我们用利害得失的标准去衡量,于是我们始终停留在认知、概念与逻辑推导上,纠缠在因果关系和个人的利害得失之中。因此,世界在我们眼中无法成为艺术。但事实上,世界本来就是艺术品。为什么?因为世界的本质就是佛性的展现。
各位是否曾经试想过以这样的眼光看待世界?遗憾的是,我们从小便缺乏这种修养,因为我们并不真正读佛经。我们小时候如果能够多读一些“佛说怎样怎样”,跟着佛的视角去看待世界,也许对世界的理解就会与今天完全不同。可惜,我们未能培养出这样的素养。
儒、道、佛虽然是中国传统思想与哲学的重要组成部分,但人们似乎并不真正敬重佛法。佛教在大众印象中往往只是少数信徒的事情,与我们民族整体的文化修养无关。其实并非如此,它与我们有着极深的联系。试想一下王维的诗作,他的诗中明显具有禅意。他甚至给自己起了一个禅意十足的字:“摩诘”,即王摩诘。王维的五言诗写得何等精妙,“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多么深远广阔的境界。他是怎样观照世界的?是以佛的眼光,以佛性去观照世界的。
正是因为佛性存在于世界之中,所以这个世界才能成为真正的艺术作品。我们能否对这个世界采取一种艺术性的观照态度,这将决定我们能否真正超越和解除一切苦厄。因此,序文中的关键词“行深”、“观照”、“苦厄”,正揭示了这样的道理。
什么叫做“度一切苦厄”呢?
当我们面对生老病死,面对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终于看到了无处不在的佛性时,便是真正的观照。只有透过这样的观照,才能度脱苦厄。当我们以观照之心来面对世界时,我们究竟体验到了什么?什么才是度脱一切苦厄的境界?那是一种由衷的喜悦,是「法喜」的生起。
因此,真正的观照绝不是冷冰冰的,也绝非冷漠地旁观。相反,它是生命中最深刻的情感与最透彻的智慧之统一。真正的智慧并非来自头脑中的逻辑推理,而是从充满深情的观照中自然流露。我们此前曾解释过“法眼”的概念,“法眼”之所以不同于“慧眼”,虽然后者也能够观照,但“法眼”之观照却是带着悲悯的大慈悲之心。“观世自在菩萨”正是因为照见了“五蕴皆空”,才真正成为菩萨,才能够以慈悲智慧帮助我们度脱一切苦厄。
我这里打一个比方,不知恰当与否:这世界本身是美的,但它是一种悲剧美。什么样的心灵能够真正欣赏悲剧美呢?唯有怀着深刻悲悯之心的人,才能够欣赏这份美。当我们怀有大悲悯之心时,现实中的苦难便转化成了一种艺术的悲剧美。
各位是否曾经真正欣赏过悲剧作品呢?相信一定欣赏过的,无论是一部电影、一部小说,还是一首诗,它们或多或少呈现的是一种悲剧。当我们欣赏悲剧作品时,虽然我们并未亲自经历那些现实的痛苦,但却能够深入地观照这种痛苦。我们观照了哈姆雷特的痛苦,观照了林黛玉的痛苦,观照了安娜·卡列尼娜的痛苦。正是在观照这些悲剧人物的痛苦时,我们流下了眼泪。然而,在流泪之时,内心是不是又同时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美感?擦干眼泪之后,我们内心反而感到一种彻底的舒畅。世界就应该用这样的眼光去看待。
“观世自在菩萨”正是用这样的眼光看待世界的。他拥有大慈大悲之心,能够慈悲地观照世间的一切苦难,因此佛陀称赞他为“大悲者”。正因为如此,中国民间对观世音菩萨的崇拜是最为普遍的。到处都能看到供奉观自在菩萨的庙宇。上海人更是年年都要到普陀山去朝拜,这正体现了他们对菩萨大慈大悲精神的敬仰之情。我们若也能以观自在菩萨的视角看待世界,就不至于被人生的诸般苦难所压倒,反而能够将它们转化为内心的美,从而达到「法喜」充满的境界,彻底坦然、超脱于一切苦厄。
所以《心经》开头第一段看似简单,其实极为深刻:“行深”、“观照”、“度一切苦厄”。请注意,这里不是要度脱某一具体的苦厄,而是要度脱“一切苦厄”。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境界!
西方文化中人们熟悉的是耶稣,而东方文化中则以释迦牟尼为代表。耶稣以自身的受难,承担了人类的罪恶。他被钉在十字架上,但基督教的信仰告诉我们,他还要复活。耶稣在哪里复活了呢?耶稣在每一位真正虔诚的基督徒心中复活了。这便是基督教信仰的核心所在——每一位虔诚的信徒都让耶稣重获新生,并以此成就了基督教。
伟大的宗教需要什么?需要伟大的殉道者,他们以自身的苦难担荷人类的罪恶,这才成就了宗教。佛教虽然在严格意义上并不是宗教,但它同样强调苦难、罪业,以及对苦厄的超越与担荷。在这一点上,佛教又显得与宗教非常相似。然而它也不同于哲学。那么佛教到底是什么?它既非纯粹的宗教,也非纯粹的哲学,却同时兼具二者的特点:“非宗教非哲学,亦宗教亦哲学”。
此刻,我不由得想起叔本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他深受释迦牟尼佛及佛学思想的影响。他说:“人生总体上是一部悲剧,只是在个别细节中偶尔有一点喜剧的成分。”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而另一半他却没有说出来。这另一半是什么呢?就是“人生同时也是一种修行”,透过修行,我们能够将悲剧转化为内心的美与圆满。我补充上这一句,前后合起来才算完整。
各位现在应该已经承认叔本华的前半句话:人生总体上是一部悲剧。倘若我们不承认这一点,那可能与佛法的体会也就相去甚远了。如果我们的生活真是“We always in joy”,始终充满欢乐,那么也无所谓了。但事实上,人生的本质的确是一部悲剧,只是在个别细节中才带来短暂的喜悦,正如叔本华所言。但只承认前半句还不够,我们还需补充后半句:佛教的修行,就是为了将人生的悲剧转化为内心的美,转化为最为圆满的欢乐,即真正的「安稳名乐」。而这种安稳、圆满的欢乐,就是涅槃的境界。
惠能曾用巨大的想象力描述过涅槃的境界:即使大海底部被劫火烧干,即使山岳彼此撞击导致地震,即使飓风猛烈地撞击山岳,涅槃是否依然存在?依然存在。这种超脱一切的欢乐与圆满,还有什么能够与之相比呢?
好,今天我们就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