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面内容摘录自B站公开课:《心经》讲读(主讲人:王德峰教授),原始课程由B站UP主“王德峰”发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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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的讲座,是围绕着佛经中一部最短但影响极为深远的经典展开,这就是《心经》,全称为《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尽管只有短短260个字,但在中国却几乎是家喻户晓。不少学佛的人甚至能够倒背如流,其中的一些经文更是被大众广泛引用,比如:“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我年轻时曾经产生过这样的疑问:如果跟孩子们讲,“这个世界啊,是空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恐怕他们会很难理解甚至可能产生误解吧?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才逐渐体会到,《心经》对于中国思想所产生的深远影响。
为什么《心经》会具有如此巨大的影响力呢?这里的“心”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一般来说,我们可能会把它理解为「人心」或「本心」。
但其实在佛教传统中,《心经》的“心”,最初的含义指的是《大般若经》的精华和核心纲要。
释迦牟尼佛传法49年,留下了一千多部佛经,其中约有600部经典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展开,那就是“般若”。而这600部经典共同组成了一部庞大的佛教经典丛书,它们有一个总称,就是《大般若经》。可以将《大般若经》想象为今天的大型系列丛书,其中每一部经典都在阐述「般若智慧」。从这个比例,我们便能清楚地看到,在释迦牟尼佛讲授的所有修行境界中,最核心、最重要的内容,就是「般若智慧」。因此,「般若」被誉为「诸佛之母」,意思是所有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必然要从「般若智慧」中诞生。
需要说明的是,“般若”是音译的汉字。这两个字并非汉语本身的固有词汇,而是因为当时翻译者无法从汉语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准确对应梵文原意的现成词汇,只能用音译的方式,尽可能接近梵文原词的发音。因此,这个概念只能暂时以音译的方式存在,而真正的理解与体悟,则需要后人逐渐去深入探讨和领悟。
中国人翻译佛经时,曾经历过一个特殊的过程:在当时的汉语词汇中,很难找到现成的词语,去准确表达许多梵文单词所蕴含的佛学思想。为什么找不到现成的词呢?究其原因,就是当时的中国思想中缺少了相应的那一部分内容。如今我们可以清楚地认识到,我们的民族当时在思想领域缺了哪一部分,当然语言中也就没有对应的词汇了。因此,许多佛教术语只能通过音译的方式引进到汉语中,比如我们熟悉的“般若”。
“般若波罗蜜多”是音译,“三昧”或“三摩地”也是音译,此外还有“末那识”、“阿赖耶识”、“第七识”、“第八识”等重要佛学术语,也都是直接从梵文音译过来的。
我们知道,中国哲学的开端可以追溯到先秦时期,当时的“诸子百家”虽然称为“百家”,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达到一百家,其中真正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主要有六家,即儒家、道家、墨家、法家、阴阳家和名家。
儒家讲的是「性理」,即关于人性与伦理的道理;道家讲的是「玄理」,所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这个“玄”字,实际上探讨的是「有」与「无」之间辩证统一的关系;名家则讲的是「名理」,“名”即概念,“名理”所探讨的其实就是概念与现实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名与实之间的逻辑关系,相当于中国古代的逻辑学。因此,我们的传统思想中,有「性理」,有「玄理」,有「名理」,唯独缺少了「空理」。由于缺少这一思想维度,自然就无法用现成的汉语词汇,准确表达梵文所特有的佛学思想。这也就是为什么佛经翻译中存在大量音译词的根本原因。
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逐渐理解和消化了这些佛教术语所表达的深刻内涵,最终成功地将佛学思想与中国传统思想融合。这是一个漫长而渐进的过程,也是后来才逐渐实现的。因此,我们再回头来看这部经典的经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便能更深刻地理解其中所蕴藏的历史与哲学意义。
《心经》这部经典的缘起究竟是什么呢?这就要回到佛陀讲法的那一天。当时佛陀用斋完毕,铺设座位,正准备为众人宣讲佛法。在场有一位菩萨,名叫“观自在菩萨”,我们如今通常称之为“观世音菩萨”。他在佛陀正要开讲之时,从座位上起身,向佛陀恭敬行礼,并向佛陀报告了一件事:有位名叫舍利子的弟子向他请求,希望他能向大众宣说一下菩萨的修行境界。
这里提到的“舍利子”,即“舍利弗”,是佛陀十大弟子之一,后来被誉为“智慧第一”。舍利弗之所以称作“舍利子”,是因为他母亲名为“舍利”,因此称其子为“舍利子”。舍利弗因修行成就非凡,已证得阿罗汉果,是佛陀最具智慧的弟子之一。
观自在菩萨将舍利子的请求禀告佛陀后,佛陀便允许他向大众宣讲菩萨境界。如今我们常诵读的《心经》,是玄奘大师所译版本,其中省略了这段序分,即经文的开头部分。其实这一序分十分重要,类似《金刚经》的开篇“法会因由分”,明确交代了这场法会召开的因缘与背景。
现在,我把省略掉的这一段序分找出来,为各位念一下,大家可以仔细感受一下这部经当初诞生时的庄严场景: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大城灵鹫山中,与大比丘众满百千人、菩萨摩诃萨七万七千人俱。其中以观世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弥勒菩萨等为上首。这些菩萨都已证得三昧总持,住于不可思议的解脱境界。
尔时,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在众人当中端坐,从座位起身,走向世尊所在之处,恭敬合掌,弯身礼拜,仰望世尊的尊容后说道:“世尊,我希望在此次法会当中,为诸位菩萨宣说「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唯愿世尊慈悲允许,让我为诸菩萨开示微妙佛法的要领。”
当时,佛陀以美妙庄严的梵音回答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说:“善哉,善哉,具大悲者!你是一位大慈大悲的菩萨,我允许你宣讲这部经典,你所讲的法,必将为众生带来无上的光明。”
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得到了佛陀的允许与护念,随即进入名为「慧光三昧」的禅定之中。在禅定状态下,以三昧之力深入修持「般若波罗蜜多」。
以上便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最初的缘起情境,让我们得以更完整、更深入地领悟到这部经典的庄严殊胜,以及它所承载的深厚内涵。
刚才所念的那段序分文字,是由摩羯提国三藏沙门法月法师所翻译的。现在我们诵读的《心经》,则是玄奘大师翻译的版本。玄奘大师在翻译时,将经文开头的序分和结尾的流通分(即通常所说的开经和结经部分)都省略了,仅保留了核心内容,也就是我们今天所熟悉的260个字。
通过序分,我们了解到一个重要的人物——舍利子,也就是佛陀著名弟子舍利弗。他的修行境界本已达到小乘的最高果位——阿罗汉境界,但他并未满足于此,而是渴望进一步进入大乘境界。我们知道,大乘与小乘最大的不同在于目标的差异。小乘的修行者,以个人解脱为最高目标,并未树立成为菩萨的宏大愿景;而大乘修行者则发愿成就菩萨果位,以普度众生为己任。舍利弗内心充满真诚的上进之心,渴望深入菩萨境界,于是恳请观世音菩萨开示菩萨的修行法门。
观世音菩萨得到了佛陀的允许,更重要的是在佛陀的亲自加持与护念之下,进入了极其深妙的精神境界,也就是经文中所说的「般若波罗蜜多」境界。
如今我们所诵读的经文第一段,虽然不再是原本意义上的序分,但其实相当于整部《心经》的一个序言(英语称作“preface”)。这句经文我们大多耳熟能详:“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从序分的缘起,我们明白了这一简短句子的深厚背景:观自在菩萨之所以能够进入如此深邃的「般若波罗蜜多」境界,是在佛陀慈悲的加持与护念之下,通过禅定而实现的。入定之后,他对世界的态度产生了本质的转变,即由日常的「认知」状态进入了一种更高层次的「观照」状态。
日常生活中的我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在「认知」这个世界,很少进入「观照」的状态。而从认知到观照,是一个极为深刻且不易实现的转化。因此佛陀特别嘱咐观自在菩萨:“我为你护念”,在佛陀的慈悲护念下,观自在菩萨便顺利进入了由认知转向观照的精神境界。
在经文的第一句话里,“观自在菩萨”中的“观”,以及“照见五蕴皆空”的“照”,合在一起,恰恰完整表达了这一重要的思想——「观照」。通过“观照”,观自在菩萨彻底看清了宇宙万物皆空的真相,并由此帮助众生摆脱了一切苦难。
我经常在想,很多人都能将短短260字的《心经》背得滚瓜烂熟,可当我们诵读《心经》的时候,是否曾经真正进入过经文所说的那种「观照」状态呢?恐怕多数时候,我们只是依文循声,只是嘴上在念,却很难进入内心深处真正的观照。
正如人们常说的“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而偏偏他念的是“心经”,经名为“心”,却恰恰是“有口无心”,这恐怕是很多人的真实写照。因此,如果我们每天能留出一点时间,安静下来,以清净的心境去诵读《心经》,这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
在了解了之前那段序文之后,我们再来看《心经》的正文。正文的开头一句,便是呼唤舍利子:“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然后一气呵成,直到经文的结束:“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我们从中发现了什么?只有在进入「观照」状态之后,才能如此深刻而圆融地表达菩萨境界。这样的表达方式与我们平时写文章大不相同。我们平常写文章,依靠的是认知,需要不断思考、谋篇布局,反复修改;但《心经》不是这样创作出来的。《心经》的诞生,是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照见”的状态中,自然流露而成的。
我们今天的讲座,并非是在单纯地讲述佛法,而是围绕着《心经》展开,我们强调两个字:“讲”和“读”。讲,是离不开经文的诵读的。诵读,是让我们首先明白这260个字所蕴含的宝贵智慧,并使这些智慧能够真正融入我们的内心。
著名的赵朴初先生,生前曾任中国佛教协会会长。晚年的他90多岁时,有人曾经问他:“您现在还坚持诵经的功课吗?”他回答:“坚持的。但我年岁大了,每天诵的就是《心经》,诵读《心经》的效果实在太好了。”这是他的原话。赵朴初先生说诵读《心经》能让我们的心灵变得清净。我们可以想象,他在晚年时已经参悟了佛法,而参悟之后就要保任,不能退转,时时刻刻都要护念自己的心灵。因此,晚年的赵朴初先生正是依靠着《心经》来保任自己的修行。
值得欣慰的是,如今许多中国人对《心经》给予了极高的重视。人们不仅对《心经》十分熟悉,甚至能够非常流畅地背诵经文,这些经典词句已经深深地融入了人们的心灵。我们的日常修行,也因此不断地受到《心经》的加持。
经文中说:
“菩提萨埵以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就是一种内在的力量,而我们每个人都能感受到这股力量。当这种力量回归到我们的内心本体时,我们就能真正体会到心灵的自在与解脱。
玄奘法师一生翻译了多少部佛经呢?仅仅《大般若经》,他就完整地翻译了全部600卷,除此之外,他还翻译了我们熟知的《心经》和《金刚经》等经典。虽然今天我们更多诵读的是鸠摩罗什所译的《金刚经》,但《心经》最流行、最被广泛使用的版本,正是玄奘法师所翻译的这一部。
玄奘法师一生译经无数,而他本人最为自得、自信且引以为傲的翻译成果,正是这部短短260字的《心经》。翻译向来被称作“一门遗憾的艺术”,要将一个民族深邃的思想,从其原有的语言中精准地移植到另一个民族的语言里,使它再度完整呈现,绝非易事。我自己也曾经从事过翻译工作,深知其中的艰辛与微妙。
而玄奘法师历经漫长、辉煌的译经生涯,在回顾自己所译的众多经典时,最有把握、最能体现他智慧与功力的,便是这部《心经》的翻译。我们今天能够用自己的母语,流畅而准确地诵读、理解并感受《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深刻智慧,应当发自内心地感恩玄奘法师。他让《心经》说上了汉语,让深奥的般若智慧融入了中国文化的血脉之中,这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今天的讲座,就到这里圆满结束,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