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页面内容摘录自B站公开课:《心经》讲读(主讲人:王德峰教授),原始课程由B站UP主“王德峰”发布,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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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进入这个讲座的第二部分。前面已经讲过,把经文分为六段,现在进入第二段,呼唤舍利子了。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这句话是顺着前面的思路展开的,因为前面提到要“照见五蕴皆空”,那么“五蕴”——「色」、「受」、「想」、「行」、「识」——都要一个个地空掉。要把「色」空掉,把「受」空掉,把「想」空掉,把「行」空掉,把「识」空掉,就是这样逐一而来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底下该轮到「受」了,于是也必须完整地重复一遍:“受不异空,空不异受;受即是空,空即是受。”
再接下来到「想」时,难道还要再重复一遍吗?何必如此呢?这里我们就可以采用中国语言中特有的「简辞法」,用最简洁的表达,“亦复如是”四个字就足够了。中国的文字喜欢简练与概括,反对冗长繁杂、又长又累赘,像“婆娘的裹脚布”那样拖沓的文字,是不受欢迎的。中国人的行文风格追求简约到一定程度之后,便会把许多深意隐藏在字里行间,也就是西方所说的“Between lines”,这便是「简辞法」的精妙所在。
经文先把「色」与「空」的关系讲清楚:“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随后便用一句话:“受、想、行、识,亦复如是”,将整个“五蕴”全部归为空。从此,经文的焦点就转移到了一个核心概念——“空”上。
「空」本身也是一个概念,既是概念,自然便是名相,称之为“空相”。但「空」在佛法中本来是无相的东西,本无相之物自然难以用语言言说。然而,当我们开始尝试言说它时,似乎又给它套上了一个可表达的“空相”,这反而造成了困扰。那么,我们究竟如何表达这个「空」呢?现在经文直接面对这个问题,要言说“空”了。
这里的做法与《金刚经》不同。《金刚经》整部经文都未曾出现过一个“空”字,但却无处不在讲述「空」的道理;而《心经》则直接从“空”入手,“照见五蕴皆空”,既然这样,那「空」这个概念便不得不直言不讳地进行讨论了。然而,「空」本质上又是难以言说的,比如英文中勉强有个单词——“void”,看似可以用来表达「空」,但一细想,这个“void”却是物理学中的“真空”,是一个物理学概念,显然无法贴切地表达佛法中的「空」。佛法所讲的「空」是世界的本体,但却无法以具体的语言精准言说。
与此类似的情形也见于《道德经》。《道德经》开篇的第一句话就讲:“道可道,非常道。”第一个“道”指的是我们所要言说的那个「道」;第二个“道”是指言说的行为。这句话的含义是:「道」是可以尝试去言说的,但一旦你真正言说出来,就不再是那个永恒不变的「道」了。“非常道”的“常”字意指“不朽”、“恒常”,所以这句话的意思就非常清晰:真正的「道」其实是不可言说的。
当年我第一次读到《道德经》时,读到这开头六个字就不禁感到疑惑:“老子不是明确告诉我们,「道」不可言说吗?你为什么还要接下来又写了五千多言呢?岂不是自相矛盾?”——按理来说,《道德经》这部书,只用这开头六个字:“道可道,非常道”,就可以结束了。何必再写五千多言呢?
这看似只是我的戏言,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我曾深入思考过:假如欧洲人早一些读到《道德经》,而且只读到了开篇这六个字,对于他们而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会帮助西方避免一千多年神学研究所陷入的重重迷雾。
大家知道神学研究什么吗?神学的核心对象是“上帝”。而“上帝”这一概念,在某种程度上就类似于老子所讲的那个「道」。神学中,“上帝”是世界万物的最高主宰,也是宇宙的创造者。那么当你去研究祂时,你能如何进行研究呢?你言说“上帝”吗?神学的任务必然要尝试言说“上帝”,但问题是,“上帝”真的能够成为人们言说的对象吗?
如果你要言说的对象是“上帝”,那么你已经把自己从上帝那里抽离出来了。你把自己与上帝并列,把祂变成了你的言说对象(object),此时祂还能是那个至高无上的“上帝”吗?即使你对上帝做出最高的评价,给予祂无上的赞美,你依然是贬低了祂。因为你竟然敢去评价祂——“上帝”是你能评价的吗?我们不要犯这样的错误。神学研究上帝,往往首先要对上帝进行描述和论证,再给予祂最高的赞美,然而这样做的同时,其实已经把祂贬低了。祂本就不是你能评价的对象,你怎么可能去评判、去评价“上帝”呢?这实在是个玩笑。
所以,假如欧洲人早一些读到《道德经》的开头六个字:“道可道,非常道”,他们或许可以避免在神学研究中徘徊千余年,摆脱长久以来笼罩西方思想的迷雾。如果这里碰巧有位神学家听到这样的话,也许会感到不快;但作为中国人,我们却很容易明白这个道理——“道可道,非常道”。
你能真正言说「道」吗?当你试图言说它时,你已经把自己从「道」中抽离出来,把「道」变成了你言说的对象。但问题在于,「道」本是无处不在的,你这个言说者也包含在「道」中。因此,老子讲的话是对的。但他为什么后来还要写出五千多言呢?起初我也觉得这是自相矛盾的,后来我才意识到,原来是自己太傻。他其实并没有矛盾。为什么呢?因为通篇《道德经》从未正面说过「道」到底是什么,而始终在告诉我们,「道」不是什么。
「道」无法被正面地言说,因为它是最高的主宰,无处不在,你根本无法从正面说出它具体是什么。然而,人们又不得不去描述它,于是就采取了一种特殊的方式:不直接描述它“是什么”,而是描述它“不是什么”。正面说一个概念到底是什么,这在佛学术语中称为“表诠”,即正面诠释、正面表述;而无法正面描述的时候,我们便采取否定式的方式去说它“不是什么”,这称之为“遮诠”。通篇《道德经》,都是通过“遮诠”的方式,告诉我们「道」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既不是A,也不是B,不是C,也不是D。老子用这种方法在教我们做减法。类似的,「空」作为世界的本体,就像「道」一样无法被正面言说,因此对「空」的表达也只能用“遮诠”的方式。
好,现在我们进入《心经》的第二段经文,恰恰就是用了这种“遮诠”的方法。第一段经文顺着序文讲下去,先把“五蕴”一个个都归入了「空」。接下来,再一次呼唤舍利子,说:“舍利子,是诸法空相。”
“诸法”即万事万物。“诸法”本来是「空」的,但当你一言说这个“空”,却又形成了一个概念——“空相”。那么究竟如何来表达这个“空相”呢?
经文给出了这样的表述:“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用了六个“不”,这六个“不”,正是六个“遮诠”,用来告诉我们「空」不是什么。诸法,也就是世间万事万物,都是处于生生灭灭、垢垢净净、增增减减的变化之中。然而,现在经文要描述的是诸法的本体——「空」。
诸法的本体既是「空」,那么,当我们不得不以概念的形式来描述它时,就形成了“空相”,如何描述“空相”呢?于是有了这六个“不”,在佛学中称为“六义”。
因此,《心经》的第二段经文,就是用“六义”这种“遮诠”方式来说明“空相”。这六义具体指的就是六个“不”:“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如果说这一段经文也有一个关键词的话,那就是“诸法空相”。那么,“空相”具体包括哪些内容呢?就是这六义,即六个“不”: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第二段经文的核心,就是这六个“不”。
好,这一段我们就讲到这里。